前陣子跟朋友聊天，我提到閉關時，有一個藏很深的議題湧出來：「我害怕承認，自己想要被保護。」
我一直都覺得我還蠻強的，獨立而勇敢，這可能也是因為，成長過程中「依賴」是一件很不好的事。
別人的依賴給我添麻煩，是擺爛、不負責任的代名詞。
我也不敢依賴別人，因為害怕被討厭、也不想被控制，所以能怎麼樣就盡量自己來。
而社會也蠻喜歡這種獨立新女性的形象，因此我從來就不是「需要被保護」的弱女子那一派，我以此為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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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如果排斥某個面向的自己，那部分就會成為陰影。
我在閉關的時候，可以感受到，那股壓抑已久的，脆弱的、赤裸的、渴望被保護的能量湧出來，而我覺得非常不自在。
我頭腦認為我不是這樣的人，但是我內心又知道，這也是我的一部分，只是我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。
難不成為了釋放自己的壓抑，我要變成脆弱而依賴，到處尋求保護的人嗎？我一點都不想，這對我來說是退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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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回台灣之後，某一次冥想的時候，內心突然浮現一個畫面。
那是很小的時候，真實發生過的事。
當時的我大概只有三四歲大，可能是生平第一次，褓姆一家人帶我去海邊玩。
海浪一波一波拍上來，一直撞擊嬌小的我。轟隆隆的浪花聲，也讓天性纖細敏感的我嚇壞了。
我只記得當時的我一被放下來，就會失聲痛哭，驚慌失措地追著褓姆一家任何人跑，哭著要他們抱，把我高高舉起來摟在懷裡，我才覺得安全。
但是他們一把我放下來，我又覺得海浪好可怕，水好冰，沙子好冷，又嚇得大哭大叫，要他們重新把我抱起來，我才能感覺被保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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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感覺，就是「尋求保護」的痛苦記憶吧。
脆弱、寒冷、任人擺布，有能力的人隨時想要放手，我就只能被扔回孤單無依的處境。
就連三十幾年過去了，要我現在好好感受，當年在海邊驚慌失措，需要人保護的情緒，胸口都覺得很不舒服。
我很不喜歡自己這麼脆弱，不喜歡自己這麼害怕，不喜歡自己這麼需要別人。
於是我讓自己長成一個很有能力的人，當我需要別人的時候，也一定能拿得出資源交換。
因為自己什麼都沒有，又需要別人保護的感覺，實在太脆弱了，就像在海邊被丟下的我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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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那一刻，我想到早上翻印度帶回來的原文書《Mystic ‘s Musings》，薩古魯講過一段話，大意是這樣：
「不要逃避任何體驗。即使遇到飢餓，就充分體驗飢餓。遇到飽足，就充分體驗飽足。允許任何情況發生，充分的體驗當下，本身就是一種釋放。」
我突然想到，是不是因為我不肯充分地體驗「需要被保護」的情緒，所以這個陰影一直卡在我身上，無法離去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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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我維持呼吸，靜靜去感受那股孤單和寒冷。
非常不舒服，我彷彿回到那個幼小的時刻，海浪像是要淹沒我一般滾滾湧來，沙子冰冷黏膩，我被遺留在沙灘上，看著大家在海裡玩得開開心心，自己在岸上無助地大哭。
我繼續靜靜地呼吸，像是坐在那個小孩旁邊，但沒有在內心抱抱她，不像我以往習慣的療癒方法一樣。
因為這一次，我不想打斷「充分體驗痛苦」的機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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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苦的情緒流遍全身，但是持續呼吸，已經變得沒這麼可怕了。
我在內心安靜地對幼小的自己說，你覺得在海邊被拋下很脆弱嗎？對啊，這個世界就是這樣，我們確實有可能被遺棄、被奪走生命，沒什麼好否定的。
你這輩子都沒辦法避免脆弱的處境發生，我也不想假裝這個世界很安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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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但是你知道嗎？接下來的人生裡，你也會非常喜歡大海。」
「你會沉迷於她的藍，而且世界各地都有不同的藍色，美到讓人驚心動魄。」
「你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夕陽，都是在海邊發生的。」
「所以你可以坦率地脆弱、害怕、渴望被保護，都沒有關係，這本來就是人性的一部分。」
「但是不要因為這樣就卻步。唯有當你承認自己會脆弱，不為自己渴望被保護而羞愧，你反而能一邊脆弱一邊發抖前進，在你原本可能會害怕的地方，看見最美的風景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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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次冥想之後，我慢慢發現，自己好像真的不太一樣了。
人不是因為壓抑了脆弱才變強，不是因為切割了「想被保護」的心才勇敢。
反而是因為，有能力坦承自己很脆弱，有勇氣感受「想被保護」的渴望，即使很痛苦也能沉住氣，不迴避、不找藉口，全然地承受。
那份完整讓內心鬆動了，從我原本黑暗的傷口裡長出來，以前沒有想過的柔軟，以及自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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療癒的發生，有時候不一定要溫暖，而是「充分體驗」的勇敢。
而閉關給我這樣的力量，讓我往勇敢而柔韌的靈魂走近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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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圖片攝於澎湖西嶼。赤馬沙灘。海邊見過最美的夕陽之一）
療癒不一定要溫暖，而是「充分體驗」的勇敢
YS
